西安作为一座古城,它的魅力不仅仅是兵马俑、大雁塔、城墙,还有那一条条古老的街巷,它们像血管一样,遍布于城市的肌体。有了这些老街巷,西安才显得更亲切、更鲜活、更生动。
也许,我们许多年都去不了一次西安的名胜古迹,但却可能会每天踏过这些星罗棋布的老街巷,它们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承载着我们无数的喜怒哀乐。然而,随着城市的迅猛发展,许多的老街道容颜一变再变,看起来与它们的名字毫无关联。
在西安诸多以“市”字为名的街巷中,竹笆市并不是特别出名,它并不像大差市那样常常被大家提起,也不如骡马市那么繁华热闹,而是低调又安静。

从明清到现在,竹笆市一直保持着以经营竹器、木器为主的商业街的特点
“竹笆市”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竹笆市街正对着鼓楼的南门洞,站在街上,透过层层茂密的树冠,能看到鼓楼高大的身影。整条街道南北向,南起西大街东头,北至粉巷而终。在路北端的西面,竹笆市街与东西走向的马坊门小巷相接,路南端的东面,则与西木头市和粉巷相连。这条不大的街道,西南有清代的巡抚部院,俗称南院门,东北有钟楼、鼓楼,正处在西安市最繁华热闹的地段。
竹笆市南北总长417米,宽13.5米,算是一条小街道。然而,它的岁数却并不小,大约从明代起,竹笆市便逐渐形成,清代便已成为一条颇为繁华的商业街。如果再向前推算,竹笆市所在地,在唐代时是长安城皇城内的“吏部选院”所在,唐末,韩建将唐长安的皇城改造为新城后,这一地区便逐渐演变成为居民坊巷。
到了明清时期,竹笆市成为商铺、集市集中的商业街,据记载,当时的竹笆市街道里有瓷器市、鞭子市、竹笆市,书店、金店等,而其中又以“竹笆市”最具规模、最有名,所以,人们便以“竹笆市”命名这条街道,而这一名称,也延续至今。然而,也许很少有人知道,在1966年,竹笆市街曾一度改名为“革命街”,到了1972年,又恢复了竹笆市这个老名字。

如今的竹笆市街上已经失去了曾经的热闹 (尚洪涛 张少乾摄)
几百年来,竹笆市一直名副其实
随着时光的流逝,竹笆市已经成为了西安的城市符号,它的珍贵,不仅仅是因为有着一个五六百年历史的名号保留至今,更是因为作为一条独具特色的商业街,能将经营竹器的商业传统从明代、清代、民国,一直延续到今天。如今的西安市内,这种“名实相副”的老街道,也许不多了吧?
从明清一直到现在,竹笆市一直保持着以经营竹器、木器为主的商业街的特点。在老西安中,一直有种说法,竹笆市里的住户,很多都是世代经营竹器的生意人。据一些老人回忆,在解放前,竹笆市街上的竹篾匠们,每到正月二十三还要酬神祭祖,搭台演戏。这些说法的真实性如今已无可考证,不过经过记者的探访,得知从解放前后至今,竹笆市大街里经营竹器、木器和家具生意的商人,几乎都是从河南移民到西安来的,他们依靠着老乡的推荐,到竹笆市作学徒、工人,或是经营小生意,以此养家糊口,在偌大的西安市扎下脚跟。
虽然,今天的竹笆市里仍然有不少经营家具、竹器、木器的店铺,不过,他们大多都是近些年迁来的,传统的竹器作坊在此已经绝迹。

竹制品仍是竹笆市的标志
老字号增添了老街的风采
然而,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竹笆市的竹、木器、家具市场仍然很活跃。除了竹器店,竹笆市里还有多家西安市有名的老字号。从西大街向南一拐进竹笆市,便能看见街道东边的“达仁堂中药店”,接着便是“阿房宫艺术电影院”,和“樊记腊汁肉”。
曾在南院门附近居住的今年85岁老人胡宝瑛告诉记者,她至今仍记得上世纪30年代时竹笆市街的热闹,街西的达仁堂和街东的阿房宫电影院相对,一静一动,相得益彰。90岁的蔡津东老人,曾是解放后阿房宫电影院的第一任公方经理,他说,阿房宫电影院是西北地区第一家电影院,成立于1932年,当时放映的是无声电影,配有留声机。街上的樊记腊汁肉夹馍,更是西安小吃中的经典。蔡津东老人说:“解放初我在阿房宫电影院工作时,‘樊记腊汁肉’的店铺开在马坊门和竹笆市的丁字路口,人们在阿房宫电影院看了电影,还要再到‘樊记’吃个肉夹馍,这才算是嫽扎咧。”除了这几家老字号,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竹笆市南头接近粉巷处的一家旧书店,那间陈旧的房子,曾是许多爱书人的淘书、看书的乐土。
寻访竹笆市两代手艺人
曾几何时,竹笆市两旁的竹器店林立,随处可见制作竹器的手艺人。随着时代的变迁,今天的竹笆市还有手艺人吗?带着这样的疑问,记者来到了竹笆市。

赵建建正在制作竹篾子
寻访 他们会是最后一代手艺人吗?
身处市中心的竹笆市,与东、西大街的喧嚣相比,显得安静闲适。走过“达仁堂”、“阿房宫”、“樊记”这些老字号,便能看见一家接一家的小店铺,这里的店铺多以销售家具为业,仅有少数几家仍在经营小件的竹制品。记者询问了几家店主,他们都是近几年才搬来的,并不是这里的老住户,而且销售的竹器也是从厂家批发来的成品。一位店主告诉记者:“现在竹笆市里的店家,基本上都是这些年迁来的。这里也没有人会做竹器了,我们卖的都是厂家生产的。”
难道,今天的竹笆市,真的就没有制作竹器的手艺人了吗?过了几天,记者再次来到了竹笆市,只为能找到会制作竹器的老手艺人。也是巧合,刚走过马坊门和竹笆市的丁字路口,记者便看见一位正在编竹筐的老手艺人,坐在街边一家小店铺的门前。他正编着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大竹筐,只见他熟练地将竹篾子盘绕交叠,粗糙坚硬的竹签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变得灵动而欢快。只是他的双手在冬日的寒风中冻得又红又肿,粗糙不堪。
这位手艺人名叫郭振报,今年五十多岁。郭师傅一边跟记者聊天,一边忙着自己手里的活,两不耽误。他说:“像这样一个大竹筐,编起来很费事儿。我从早上8点就开始编,已经编了大半天了。这几天特别冷,手冻得不利落,所以编起筐来特别慢。”
郭师傅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从河南来到西安的,我问他编竹器编了多少年?他说:“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在我们老家河南,遍地都是竹子。”郭师傅并不是竹笆市的店家或住户,他只是偶尔来这里,靠编竹器挣点钱。他戏称自己只是给老板打工的,有了生意才来竹笆市,这家店的店主也是河南人,是他的亲戚。郭师傅用纯正的河南方言跟记者说:“今天你能碰到我在这儿真是巧,我很少来,这条街上,已经没有会编竹筐了。”
郭振报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一位正在刮竹签的中年人说:“他就是店主。”店主名叫赵建建,在少年时期,因为用药不当而失去了听力,虽然他听不到,但是却能说话,跟人沟通不成问题。赵师傅告诉记者,现在的竹笆市里,已经没有会做竹器的手艺人了,而他也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活计,复杂的竹器活,如编筐、做家具等等,他就不会了。
赵建建告诉记者,一方面,现在买竹器的人少了,竹器市场不大;另一方面,现代化的机器加工远比人工省力、省钱,没有人再愿意费工夫用手工制作了。手工制作竹器很麻烦、很辛苦,竹签常常把手上拉得到处是伤,常年下来,会落下满手的老茧和疤痕。赵师傅的妹妹告诉记者:“现在,也就是一些年纪大的人会做竹器,年轻人,谁愿意学?竹笆市里,也只有哥哥赵建建,和偶尔来一次的郭师傅能做竹器了。”
平时,赵建建在妹妹的店铺外,以卖竹竿和自己简单加工过的竹签、竹片之类为生。如果有人来预定,他才会请郭师傅来制作,“郭师傅正在编的竹筐,就是一个南方老板来预订的,一个能买到60多元。”赵师傅一边比划,一边说。
这时,一名男子看中了赵建建立在树旁的竹竿,赵建建便去招呼他的生意。一根四五米长的竹竿,能卖15元,买竹竿的男子告诉记者,他要挑选两根粗细长短差不多的竹竿,回去搭架子。不多会儿,又来了一位老先生,询问竹竿的价钱,说是想做一根扁担。送走了客人,赵建建伸出两根手指,对记者说:“一根竹竿,我才挣2块钱。”这些竹竿,都是从周至批发来的。由于普通的竹竿卖不上价钱,赵建建便自己动手,将它们制作成竹签、竹简,或者请师傅来制作竹帘、竹筐等卖钱。
从赵建建兄妹口中,记者得知,从过去到现在,在竹笆市一条街上开店的基本上都是河南人,都是老乡带老乡带出来的,而赵建建兄妹的父亲赵寿老人,便是在少年时期从河南老家来到竹笆市做学徒的。赵师傅说,他们家里以前开着一间竹器门面,就在竹笆市南头,现在的西木头市和粉巷之间绿地处,以前,那里是一个专门卖竹器的小市场。虽然赵建建小时候常在竹笆市玩耍,但是有关竹笆市曾经的面貌,赵建建也说不清楚了:“要想了解更多,只能找我父亲赵寿老人了。”

郭振报正在编制竹筐
探望 病床上的老手艺人告诉我们什么?
在医院的病床上,记者见到了赵寿老人。离开家乡近60年,老人依旧操着地道的河南口音,从他断续含混的话语中,记者听到了那些已经逝去的,和即将要逝去的城市印记。虽然身体状况不好,他却很愿意接受采访,他说:“要让年轻人知道老一辈的不容易。”虽然卧病在床,说话困难,但老人思维清晰,提起往事,他不禁感怀万千。
赵寿老人今年76岁,十几岁时,他便离开家乡,来到竹笆市的竹器店里做学徒。那是1952年,年少的赵寿在老乡的引荐下,来到了西安。老人说:“竹器店一家挨一家,从竹笆市到马坊门,从南到北。”赵寿就在马坊门街的南面,一位叫做姚六的河南老板的店铺里做学徒。当学徒的时候,虽然老板管吃管住,却没有报酬。每天看店铺,学手艺。
“那时候,在竹笆市开竹器店的人,都来自河南省洛宁县。”说起自己很早离开家,赵寿老人躺在病床上呜咽起来。因为没有钱,年纪很小的他,只能来到西安谋生活。老人还记得在姚六家做工时,每天早上6点钟就要起床开张,然后就是一整天的活计,从制作竹篾子,到编竹器,再到制作竹质家具,一点一点地学。那时的赵寿虽然年纪小,但是干活却很能下苦,很努力。作了3年的学徒之后,便转成了姚六家的工人。由于赵寿技术好,干活扎实勤快,成为了一名做“盘活”的工人。赵寿老人的老伴冯秀琴向记者解释,“盘活工”就是能做婴儿车、桌椅、竹床等比较复杂竹器的高级技工,而“杂活工”则是技术差些的工人,打杂,什么都要干。赵寿老人个头很高,身体结实,年轻的时候活干得好,所以很受老板赏识。
作为一名“盘活工”,年轻的赵寿一个月能挣4袋面,那时一袋面能卖8块钱,如此算来,他一个月能挣32块钱。老人说,那时竹笆市的工人,最多就能挣到4袋面,而普通的做“杂活”的工人,一个月只有3袋到3袋半面。

现在竹笆市的竹器店已不多了
提起自己当年的老板姚六,赵老人说:“他是我老乡,开个竹器店也不容易。竹器店虽然成本低,但是非常辛苦,利润也少,仅仅够维持生活,养家糊口,靠这个赚钱发家就不行了。”那个时候,工业不发达,手工制作的东西都卖不上价。做一张竹制的床,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当时的售价仅是10块钱左右。一辆童车才2.4元。而竹料都是从周至户县运来的,当地专门有人靠伐竹为生,赵老人记得那时候竹子几分钱一斤。后来,塑料制品等工业品逐渐多了之后,竹器生意就不好做了。
竹笆市很热闹。特别是每逢春节,竹笆市就变成了灯笼一条街。按照西安的传统习俗,春节期间的正月初五以前,舅舅家必定给外甥送灯,有一句歇后语说“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赵寿老人回忆起几十年前竹笆市的热闹,脸上浮现出些许笑容,他说,每到春节,花灯就能从街北一直延伸到街南,连马坊门、西木头市和粉巷等附近的小巷里,都摆满了灯笼。灯市出售的花灯制作精美、品种繁多,有“龙灯”、“虎灯”、“狮灯”、“羊灯”、“猴子灯”、“金鱼灯”等等。形式有圆形、方形、三角形、八棱形等各式各样。因为竹笆市里的河南人特别多,所以还有许多河南的土灯,每逢此时,竹笆市里都摆满了地摊,人流如潮,各种杂耍也聚集于此。
让赵寿老人开心的事情,还有在竹笆市做技工的期间,他认识了河南老乡冯秀琴,并在1957年和她成了家。后来,赵寿有了一定的资金,便自己开起了一家竹器店。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竹笆市的竹器生意逐渐清淡,赵寿便不再做竹器生意,成为了一家工厂的职工。后来,工厂倒闭,赵寿老人为了生计,又重新回到竹笆市,在街道南头的小市场找了一间店面,重新做起了竹器生意。赵老人感慨:“竹器生意成本少,1万元就能把店开起来,而且当时也没有什么别的技能,就回来重操就业了。”老板冯秀琴说:“街坊邻居都说他是做生意的好手,60多岁的时候,还风风火火的,像个小伙。”随着年龄的增加,赵寿老人便将生意交给了儿子赵建建。随着竹笆市街道的拓宽改建,曾经在竹笆市经营竹器店的老住户陆续搬走,如今,只有赵寿老人的儿子赵建建,依然在竹笆市制作着竹器,开着传统的竹器店。
你能想象得到的竹制品在这里都能买到
【蔡津东90岁 曾任建国后西安市阿房宫电影院第一任公方经理,陕西省图书馆退休】
我曾在1951~1954年期间担任阿房宫电影院经理,并在此期间住在竹笆市。我第一次到竹笆市,却是在1939年。我是山西人,那一年从老家到四川求学的途中,路过西安。并在竹笆市的阿房宫电影院里看了一场电影。我记得,那时竹笆市的马路没有现在这么宽,也没有现在这么平,还是碎石子路面。那时的竹笆市,整条街都是制作和销售竹器的手工作坊和店铺。竹器店足有几十家,常能看到店家一边制作竹器,一边销售竹器。解放后,竹笆市仍然以销售竹制品为主。只是竹制品的种类和式样随着时代的发展,产生了一些变化罢了。
过去人们的生活中,没有像今天这么多的工业制品,普通人家用的器具,不外乎木器、铁器、陶瓷以及竹器。而关中地区不缺竹子,尤其是秦岭山里的竹子多,山里也有些人砍竹子挣钱(蔡老曾在留坝县工作,亲身体验过秦岭山中竹林的壮观)。竹子便宜、轻便,且容易加工,可以制成各种器具。那时候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中,离不开竹制品。农民干农活离不开竹制的农具,田地里也要用竹竿,西红柿、豇豆等藤蔓植物,要用丫篾杆(竹竿搭的架子)。此外,过去没有钢筋,盖楼时要用竹子来搭建脚手架。平时生活中的竹器更多,撑蚊帐要用长竹竿,从笔筒到筷子,从桌椅板凳,到竹筐竹篓,再到筷子、痒痒挠和织毛衣的签子,制作风筝和灯笼的竹篾子,都是竹制器具。同时,竹篾子在日常生活中用的非常多,因为它韧度高,硬度也高,制作灯笼、风筝等都要用到。在制作时,要去掉竹子的外皮和内里,剥下最中间那部分韧度最高、最结实的。而当时在西安,只要来到竹笆市,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竹制品都能买到,从大到小,一应俱全。
据我了解,竹笆市是西安市唯一的一个竹器家具、制品的制作销售市场。小小的一条街上,竟汇集了几十家卖竹器的作坊、店铺。不过,由于竹笆市卖的都是老百姓日常所需的物品,几十家店都能赚钱,且许多都经营了很长的时间。这些竹器店中,许多都是兼具小作坊功能,一边制作,一边售卖。也有一些单纯销售的店铺。
竹笆市的竹制品一直热卖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也曾经在竹笆市买过东西,记忆最深的,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时,花了1块多钱,买了一张竹制的靠背小椅子。那时的竹制家具,一晃就咯吱咯吱地响,因为它们都是由竹钉子钉起来的,不是很结实。
(来源于《西安晚报》2011年1月16日第11版文化周刊西安地理栏目;文:赵珍;图:除署名外,均由赵珍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