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偶尔翻阅西安市档案馆编纂的《西安馆藏珍档》画册，画册中公布的两件具有百年历史“世博会”档案，引起了笔者的注意。这两件档案所以引起笔者兴趣，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的原因：一则1911年都灵世博会是风雨飘摇的清政府参加的最后一届世博会，但在这届世博会上，中国参展商民却获得了很大成功，参展的中国货品获得奖项达到了266个，一举超过了当时的列强之一俄国，西安市档案馆馆藏的这两件“世博会”档案，从一个侧面佐证了中国参加意大利都灵世界博览会的史实，无疑具有非常重要的史料研究价值。二则由于都灵世博会与上海2010年世博会恰恰相隔百年，因而在上海世博会前后，各类媒体刊载的介绍中国参加1911年都灵世博会的文章很多，但囿于种种原因，其中一些言辞说法与实际情况有较大出入，而这两件“世博会”档案的现身，为廓清一些不实之词提供了重要依据。
《西安馆藏珍档》公布的两件珍贵档案，一件为宣统元年（1909年）清政府农工商部要求陕西商务总会晓谕各商户参加意大利都灵世博会的劄（劄同札），一件是都灵世博会赛会章程。其中，农工商部给陕西商务总会的劄内文如下：
农工商部为札饬事。准外务部咨开：西历一千九百一十一年，为义国中兴五十年大纪念，因此举办万国赛会，该会分设两处，一在罗马府开设古玩及新制美术赛会，一在都朗开设百工赛艺会，由义国大使照请派员赴赛，前来咨行贵部查照，等因。并附送洋文章程到部。合摘译章程，分别札饬到该商务总会，即便传知分会晓谕各商遵照，并将赴会各商报部转咨可也。须至札饬者。抄件。
右札 陕西商务总会
准此
宣统元年闰贰月初十日
在清代和民国时期，世界博览会又被称为“百工赛艺会”、“赛奇会”、“万国博览会”等，“义国”即指意大利，“都朗”今译作都灵。农工商部的这件“劄”大意是说：农工商部接到外务部的函件称，意大利为纪念国家中兴50周年，将在1911年举办万国赛会，会场分别设在两处，一处是在罗马府开设古玩及新制美术赛会，一处是在都朗省开设百工赛艺会，意大利国大使已经照会中国请求派人参加赛会，并附送了赛会的洋文章程，因此，农工商部要求各省商务总会转知各个分会通知商户按照赛会章程参加赛会，并将准备参加赛会的商户情况报告该部。
查阅近年网络文章和媒体报道，对于清政府参加都灵世博会的经过大多作如下介绍：1911年是意大利统一五十周年庆典，意政府决定召开万国赛会（现代“世界博览会”前身）以示庆祝。早在1907年，意大利政府就照会当时清政府驻意使臣钱念劬，邀请中国参加1911年意大利都灵世博会，然而传回的信息是中国“拟不与会”，后经继任意大利使臣吴宗濂（字挹清，号景周，江苏嘉定人）的多方努力，清政府才决定参加，中国参加都灵世博会要首推吴宗濂建言劝展之功。《西安馆藏珍档》画册在介绍两件百年“世博会”档案的历史背景时，也沿用了类似的表述。
而在笔者看来，恰恰是这两件历经百年的珍贵档案，清楚表明了所谓清政府初期“拟不与会”，后经吴宗濂“属为转圜”，清政府才决定参加都灵世博会之说实为凭空臆造，纯属子虚乌有。
首先，吴宗濂的“属为转圜”在时间上就站不住脚。细考这件农工商部给陕西商务总会的劄子，会发现公文的发文日期为宣统元年闰贰月初十日，即公历的1909年3月31日；陕西商务总会收到公文的时间为宣统元年闰贰月十九日，即公历1909年4月9日。也就是说农工商部收到外务部关于参加都灵世博会的咨文，组织人员翻译完成都灵世博会的章程，并发文各地商会晓谕商户参加世博会当在1909年3月31日前。而钱念劬、吴宗濂是何时交卸驻意使臣职务呢？《清史稿•卷二十五 本纪二十五》（赵尔巽等著）明确记载：“（宣统元年六月）甲辰，命伍廷芳、钱恂（钱恂，字念劬）俱来京，以署外务部右丞张廕棠为出使美墨秘古四国大臣，署外务部右参议吴宗濂为出使义国大臣。”也就是到1909年8月12日，吴宗濂才走马上任，替代钱念劬成为驻意钦差大臣，这时清政府农工商部早已制发公文要求各地商民参加赛会几近4个月，何需吴宗濂再去“属为转圜”赴赛之事？
再者，说清政府初期拟不参加都灵世博会，也不符合事理常规。早在1851年英国举办的首届世界博览会上，就曾出现中国商人的身影，1876年清朝政府第一次派代表并设立专馆参加了美国举办的“费城赛奇公会”，此后，随着世博会的影响的不断扩大，清政府对世博会也日渐重视，采取举措鼓励农工商各界勉力赴会参展。1905年清政府委派端方、戴鸿慈等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端方等人到意大利时，正值1906年米兰世博会召开，他们参观了世博会并留下深刻印象，这届博览会中国同样接受邀请参会，一些产品还获得了金奖荣誉。1908年，时任两江总督的端方奏请朝廷，更建议仿“外国赛会之例”，在南京举办“南洋第一次劝业会”，清廷批准了奏请，并令继任两江总督张人骏为南京劝业会会长，官商投入开办费用达100万两白银。南洋劝业会于1910年6月5日在南京隆重开幕，持续了近6个月，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官方名义主办的国际性博览会，全国各地都纷纷设馆赴展，南洋群岛的爪哇、雅加达、新加坡等也都前来参展，吸引了海内外客商、观众大约30万，总成交额达数千万银元，赛会取得了极大成功。这说明清政府其时对参加和举办博览会热情还是比较高的，在这样的环境背景下，很难想象清政府会对都灵世博会持“拟不与会”的态度。
至于“意大利政府早在1907年就照会钱念劬，邀请中国参加都灵博览会”一说，更是不知从何说起。据《清史稿·本纪二十四 德宗本纪二》记载：“（光绪三十四年二月）壬午，黄皓罢，调钱恂为出使义国大臣，以陆徵祥为出使荷国大臣。”也就是说钱念劬1908年3月28日方受命担任出使意大利钦差大臣，意大利政府1907年怎么能照会到尚任驻荷兰钦差大臣的钱念劬。提到钱恂这个名字，很多人自然会想到“吴兴（今浙江湖州)钱氏”，他是著名学者钱玄同（核物理学家钱三强之父）同父异母的兄长，有学者指其为晚清著名外交人才。钱念劬1905年被任命为赴东西洋考察宪政大臣参赞官，1907年出任驻荷兰大臣，1908年改出使意大利大臣，1909年卸职回国，辛亥革命期间参与湖州光复，1914年6月，任北京政府参政院参政。其夫人单士厘裹着小脚随钱念劬走遍世界，所留下的《癸卯旅行记》和《归潜记》在当时影响颇深。钱念劬任驻意钦差大臣时间不长，期间是否为中国参加都灵世博会尽责出力，这里不好妄下结论，但刻意把他作为褒扬吴宗濂的陪衬，则明显有失公允。
时光流逝、时代变迁，一些人和事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化以至消失，也为某些出于不同动机而扭曲事实、戏说历史的人提供了可趁之机，但这些历经岁月的珍贵档案，却能够帮助人们拂去眼前的浮尘，还历史以本来面目。（作者：秦兵）
